
太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,天边会烧起一片很淡的橙红色。你或许刚刚下班,站在天桥上看车流变成一条发光的河;或许关掉电脑,在阳台看着楼宇间的天空慢慢暗下去。
那一刻,世界好像忽然安静了几秒,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漫上来。
不全是疲惫,也不全是放松,就像白天和黑夜之间,一段温柔的缝隙。
古人把这样的时刻叫作“晚望”。他们静静地站在暮色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,然后把心底那点轻轻的摇晃,写成了诗。
《溪晚凉》·李贺〔唐代〕
白狐向月号山风,秋寒扫云留碧空。
玉烟青湿白如幢,银湾晓转流天东。
溪汀眠鹭梦征鸿,轻涟不语细游溶。
层岫回岑复叠龙,苦篁对客吟歌筒。
李贺的诗,总像一场醒不来的梦。这个傍晚,他看见的溪边晚凉,是仙气与鬼气交织的。白狐对着月亮在山风中长啸,秋天的寒气扫清了云朵,只留下一片碧青的天空。溪水上浮动的雾气,被月光染成湿漉漉的玉白色,像飘摇的幡旗;银河在天际静静流转,流向东方。汀上的白鹭睡着了,梦里或许有远行的大雁;水波轻柔,沉默地漾开。层叠的山峦像盘踞的龙,苦竹在风里发出的声响,好似有人在吹奏歌筒。
展开剩余82%这是一个无人之境,美丽得近乎虚幻,也清冷得让人心悸。李贺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敏锐与孤独,都藏进了这幅暮色图景里。他不是在欣赏黄昏,而是让自己融入了黄昏的魂魄之中,听见了白狐的啼号,看见了银河的流转。那份美,带着非人间的寂寥。
《晚望》·翁卷〔宋代〕
一天秋色冷晴湾,无数峰峦远近间。
闲上山来看野水,忽于水底见青山。
宋人的诗,讲究理趣,在平淡中见滋味。翁卷在一个秋日傍晚,随意登上一座小山。眼前是清冷的秋色,浸染着晴日下的水湾;远远近近,无数峰峦在暮霭中静立。他本是来看山间野水的,不经意间低下头,却在清澈的水底,看见了青山的倒影。
这首诗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小品。没有浓烈的情感,只是记录了一个瞬间的发现与惊喜。前两句是“看”,是辽阔的远景;后两句是“见”,是幽微的近观。在那水底颠倒的山影里,藏着一种物我两忘的禅意。黄昏的光线让一切轮廓变得柔和,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也随之模糊。那份淡淡的欣喜,很快就化入无边的宁静,让人心里空落落的,又满满的。
《晚望》·周密〔元代〕
竹篱草屋带平沙,寂寞孤城淡墨遮。
几点鸦归暗残叶,一声雁过空寒花。
潮回远水初擒月,风递微钟忽报家。
犹有归心无处著,野桥灯影记年华。
元代的黄昏,在周密笔下多了些孤寂的烟火气。竹篱草屋,连着平旷的沙滩;一座孤城在淡墨般的暮色里,显得分外寂寞。几只乌鸦归巢,没入暗沉的枯叶丛中;一声雁鸣划过长空,让寒花更显萧瑟。潮水退回远方的水域,仿佛擒住了一弯初生的月亮;风送来远处细微的钟声,忽然敲响了乡愁。
他说“犹有归心无处著”,那份想要归去却无处可去的心情,是那个动荡时代许多文人的写照。最后,他把目光落在野桥边的一点灯影上,那点微弱的光,成了漂泊年华里唯一的坐标。黄昏在这里,不再是纯粹的景,它收纳了漂泊者的目光,也放大了他们无所依凭的惘然。
《江村晚望》·释保暹·宋代
江村频晚望,沙鸟自双双。
落日横秋岛,寒涛背远窗。
竹风何处浦,荷气别来缸。
惆怅曾游地,十年倒玉缸。
一位僧人在黄昏时望向江村,目光清澈又苍凉。他频频远眺,看见沙洲上的水鸟成双成对,自在安然。落日横陈在秋日的小岛边,带着寒意的波涛声,从遥远的窗外传来。风吹过竹林,不知来自哪个水浦;残荷的气息,与旧时缸中的记忆已然不同。这地方曾是旧游之地,如今只能满怀惆怅地回想,十年光阴,仿佛醉酒后倒空的玉缸,什么也没剩下。
僧人的诗,洗净了尘世的烟火,却洗不掉那份沧桑感。他望见的“双双”沙鸟,反衬出自身的孤寂;记忆中的荷香与眼前的秋气,拉开了时光的距离。那份惆怅,是出家人对红尘往事一声极轻的叹息,淡得像晚风,却萦绕不散。黄昏成了照见时光流逝的镜子。
《晚望》·王铚〔明代〕
日下崦嵫外,秋生沆砀间。
清江无限好,白鸟不胜闲。
雨过云收岭,天空木落山。
兴来殊不极,唯见钓舟还。
明代的王铚,在一个雨后的傍晚远望。太阳落在遥远的崦嵫山外,秋意从弥漫的水汽间生长出来。清江无限美好,白鸟闲适得令人羡慕。骤雨初歇,云朵从山岭收走;天空澄澈,树木落叶,让山形更显疏朗。他心中涌起无尽的逸兴,但最终目光所及,只看见一叶垂钓的小舟,正悠悠地归来。
这首诗的意境开阔而淡远。雨洗过的黄昏,一切都那么清新、静谧。诗人的“兴”是蓬勃的,但这种兴致没有化作激昂的行动,只停留在“望”中,最后与那叶归舟一同,融入了苍茫的暮色。一种想要有所为,却又觉得无须为、不可为的矛盾心情,在美景中化为了平静的接纳。淡淡的遗憾,就藏在“唯见”二字里。
《村晚》·雷震〔宋代〕
草满池塘水满陂,山衔落日浸寒漪。
牧童归去横牛背,短笛无腔信口吹。
这大概是最有名也最恬静的一幅“晚望”图了,但细细品来,仍有一丝忧伤。池塘生满青草,池水溢上岸陂。远山仿佛衔着将落的太阳,一起浸入带着寒意的水波。牧童横坐在牛背上回家,手持短笛,信口吹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画面是那样圆满、安宁,充满田园的诗意。然而,“山衔落日”的“衔”字,带着一份依依不舍;“寒漪”的“寒”字,点出了季节的萧瑟。牧童的无腔笛声,是自由,也是孤独。望见这幅画面的诗人,或许是离家的游子,或许是失意的文人,这完美的村晚景象,反衬出他心中的那一角缺失。这忧伤太淡了,淡得像落日最后一抹余晖,溶化在笛声里。
从李贺光怪陆离的溪边,到牧童信口吹笛的村口,黄昏从来不止是光线的变化。它是一天中思绪最容易漫溢的时刻,是繁华将逝、长夜未至的间隙。古人站在各自的暮色里,把漂泊、乡愁、孤独、闲适,或是物我两忘的禅意,都投进了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光。
现在,窗外的天色也差不多暗透了吧。你今天看到的黄昏,是什么颜色的?是高楼缝隙里的一线绯红,还是车窗外掠过的点点灯火?如果在那个瞬间,你也曾感到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那或许就是你的“晚望”。不妨闭上眼睛想一想,如果为那一刻的心情寻一句诗,会是哪一句呢?是“一声雁过空寒花”的孤清,还是“短笛无腔信口吹”的怅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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